丹尼尔·克雷格:杀死007重塑詹姆斯·邦德

电影《007:无暇赴死》片尾,玛德琳·斯旺驾驶着那辆棕灰色的Aston Martin V8,驶向片头她和邦德因误解而分手的意大利南部小镇马泰拉。车窗外崇山峻岭,轿厢内温馨宁谧。他们的女儿坐在副驾的位置上,眨巴着如同蔚蓝色湖水般明亮的眸子。玛德琳扭过头,“让我来说说,关于你的父亲詹姆斯·邦德,一个男人的故事。”

《007:无暇赴死》剧照,最终一战。本文图片除署名外,均来自007官网。

“爵士乐之父”路易斯·阿姆斯特朗,在1969年的007电影《女王密使》中演唱的插曲《We Have All the Time in the World》适时响起……全剧终。

1962年,第一部007电影《诺博士》问世。2022年,世人就将迎来这一世界电影史上最长寿,也是最成功的谍战系列电影六十周年。银幕上,007的故事,已经讲了整整六十年。那一刻,玛德琳想同女儿诉说的,恐怕是在《无暇赴死》后即将卸任詹姆斯·邦德一角的演员丹尼尔·克雷格,自2005年接手这一角色后,十六年来的岁月点滴。

故事的原点,要回到2005年10月14日,英国伦敦的圣凯瑟琳大道 (St Katharines Way) 码头,“HMS 总统”号帆船的泊位处。那天上午,随着在泰晤士河畔举着长枪短炮摄影记者们的镜头所向,三艘皇家海军的快艇乘风波浪,从伦敦塔桥下疾驰而来。正中那艘舰艏坐着一人,他戴着墨镜,穿着救生衣,在九名头戴墨绿色贝雷帽英国军人的护送下,弃船登岸。一位黑人海军中校早早候在岸边,五指并拢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
2005年10月14日,演员丹尼尔·克雷格在伦敦东部的泰晤士河上亮相。

他来了!在击败了克里夫·欧文、裘德·洛、伊万·麦格雷戈、科林·法瑞尔和亨利·卡维尔等两百多位候选者后,一头金发、身高不到一米八零,时年37岁的英国演员丹尼尔·克雷格,身着中规中矩的深色西服,像是个希斯罗机场候机大厅里行色匆匆的推销员,就这么出现在媒体面前。

他就是要在第21部007电影《皇家赌场》中扮演传奇英国特工詹姆斯·邦德的新贵吗?媒体现场就打上了个问号。

在随后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,气氛也谈不到友好。毕竟在原著小说作者伊恩·弗莱明那里,这么写笔下特工的尊容“邦德盯着镜中的自己:一个黑色头发,高颧骨,和自己身形相同的人。”毕竟在2002年,007电影四十周年之际卸任的第四位邦德饰演者皮尔斯·布鲁斯南还是那样的风度翩翩,英俊潇洒。彼时,接手第五任007饰演者的丹尼尔,远没有现而今应对媒体的裕如,谈到刚才现身方式的感受时,他竟然激动地说,“我吓得*都快出来了!”

这话正好被记者抓住,连同不满他竟然还要穿着救生衣搭乘快艇的表现,在第二天各大媒体的报道中,标题《THE FIRST BLOND BOND》都算是客气的了。当晚BBC的报道中,两位主播的开场白道出了世人的心声,“我们真的准备好迎接第一位金发邦德了吗?”

显然英国观众并没有准备好,而远在中国乃至全球的观众也大都同感。尽管之前20部007电影从未在中国内地公映,但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随着录像带的家庭传播,以及闭路电视的播放,不少上点岁数的观众对肖恩·康纳利、罗杰·摩尔的演绎印象深刻。而在九十年代中期,作为冷战后的首位007饰演者,皮尔斯·布鲁斯南所出演的几部邦德电影,依托盗版碟片的唾手可得和“超强纠错”VCD机的平价,早已走进千家万户。不少八零、九零后观众对布鲁斯南至今念念不忘,不去深究原著小说的内涵与时代背景,“帅!”是他们心目中007饰演者的先决条件。

《成为詹姆斯·邦德:丹尼尔·克雷格的故事》截图,丹尼尔·克雷格作为新任邦德饰演者,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,并同两位制片人合影。

007电影的制作从来就是一门家族生意,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完全接手该系列制片工作的迈克尔·G·威尔逊(Michael Gregg Wilson)、芭芭拉·达娜·布洛克利(Barbara Dana Broccoli)兄妹,早就对丹尼尔·克雷格青眼有加。

“我看过他很多影片,不论出演何种角色,他都能紧紧抓住你的目光。我记得他让我觉得非他莫属的那一刻,早在正式遴选开始的数年前,我在电影《伊丽莎白》(是的,在那部电影中凯特·布兰切特封后奥斯卡最佳女主角)中看到他所饰演的约翰·巴拉德,他在走廊中行走的那场戏,我就觉得,哦,这是我在大银幕上看到过最有魅力的一个人。毋庸置疑,他是一位电影明星,而且演技出色。”在今次《无暇赴死》海外公映前,纪录片《BEING JAMES BOND》在Apple TV上推出,芭芭拉·布洛克利开门见山。“应该提一下当时业内的状况,丹尼尔在圈内不被认为是演男主角的料。大家都认为他是个出色的男配角,但在我和芭芭拉看来,他完全具备出演男主角的潜质。”兄长迈克尔·G·威尔逊补充道。

两位制片人的力挺,让丹尼尔度过了早期的公众信任危机——当年,甚至有007影迷在网络上发起“克雷格不是邦德”的签名运动。但制片人心里其实很清楚,有危机的并不是丹尼尔,而是007电影本身。其实,从007小说诞生之初,就伴随着争议,甚至连伊恩·弗莱明的老婆安妮都对《皇家赌场》嗤之以鼻。评论家们说,“这是一部诡异的小说,充斥着SM情节,令人作呕的。无论机会看起来多么渺茫,女人们都无法拒绝和邦德上床的诱惑。同时这部小说赤裸裸地在描写势利,而势利的来源并非是势利小人,而是一位花天酒地的绅士。”

而早期007电影呢,在严肃的影评人那里也并不受待见。这从首位饰演者肖恩·康纳利直到若干年后凭借在《铁面无私》(1987)中的精彩演绎,才获得奥斯卡最佳男配角上就可见一斑。顺便说一句,他也是至今唯一一位捧得过小金人的007饰演者。除了邦德永远不会受伤,永远都打不死,这些超英漫画才有的套路,这一系列的“隐疾”伴随着全球女权运动的高涨,随时都可能会拿来作为标靶。《无暇赴死》的导演凯瑞·福永在接受采访时提到,1965年的007电影《霹雳弹》,片中一位疗养院的女护士连声对邦德说,“Oh, no.”邦德回应着,“Oh,yes.”随即便是一场“壁咚”的桥段,“在现在看来是不可想象的。”

就像是1960年代,大卫·尼文出演的《007别传:皇家赌场》(是的,纽约知识分子导演伍迪·艾伦还在片中出演了角色)便对007“正朔”电影发起挑战。即便上世纪90年代后期,皮尔斯·布鲁斯南饰演的007如日中天之际,迈克·梅尔斯编剧并主演的《王牌大贱谍1、2、3》也没忘记改写和反讽007电影。这些搞笑之作,自然没有撼动007电影的高歌猛进,但当布鲁斯南最后一部007电影《择日而亡》上映的同年,马特·达蒙的《谍影重重》系列开启,真正的威胁到来了——实际上,90年代中期,汤姆·克鲁斯的《碟中谍1》就已经奏响了严肃谍战片回潮的号角,只可惜“靓汤”在此后剧集中,风格一直摇摆不定。

《谍影重重》回到了后冷战时代肃杀的职场氛围,并且吸纳了包括中国功夫片在内的动作元素和跑酷技巧,看得人血脉偾张。反观《择日而亡》呢,它是比此前任何一部007电影票房都要高,却依旧是“摇匀,不要搅拌”的老调调,而隐形汽车、喷射吊钩的腕表,CG特效做出的“冰宫”……一切的一切,都在此前“9·11事件”的惨烈撞击下,在世人新千年后普遍迷惘不安的情绪中,显得有些不合时宜。要知道,伊恩·弗莱明当年创作007小说的初衷和诱因,是对抗“一幅横贯欧洲大陆的铁幕”,捍卫自由世界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。

《雷霆杀机》剧照。上世纪80年代,黑人女演员葛蕾斯·琼斯饰演的邦女郎。

007电影的主创团队,很早就意识到问题所在。就拿现而今《无暇赴死》中黑人女演员拉莎娜·林奇干脆接过了邦德退休后的007番号来说,其实007电影中早就开始关注并着力展现女性分庭抗礼的力量。

1985年的《雷霆杀机》中,黑人女演员葛蕾斯·琼斯(她是安迪·沃霍尔的灵感缪斯)饰演的“Mayday”便已经将邦德整得灰头土脸了。80年代后期,主演过两部007电影的蒂莫西·道尔顿,是一位演莎剧出身的威尔士明星。他接过007的“杀人执照”后,曾问制片方,“我该怎么演?”得到的回答是,“照原样演下去。”

“摩尔已经把他的方式演绎到了极致,我不能简单照搬他的风格。邦德系列已经有些循规蹈矩了,用不了多久,你就会成为自己的模仿者。而一旦你的表演失却了深度、本质和矛盾冲突,角色必然会开始变得肤浅。是什么造就了这一系列电影,是什么让它继续发展?你需要回到(小说)原点。这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英雄,砰!砰!砰!砰!砰!是我们所见过的,最肮脏、顽强、刻薄、险恶、的英雄。这才是这一系列电影的本质。我想让人们重新认识邦德的这些性格,让他重新变得真实。” 蒂莫西·道尔顿是这么说的,在电影《杀人执照》(1989)中也确实做出了如此的努力。可在007电影运转惯性面前,在柏林墙即将被推倒的前夜,他的想法和努力终究超越了时代,亦湮没在时代嘈杂的潮水中。

交代了这些过往,制片人兄妹为何死撑丹尼尔·克雷格接手《皇家赌场》便不难理解。他们需要回到小说的原点,更需要找到一张崭新的面孔和年富力强的体魄,来完成对盎格鲁萨克逊雄性文化、海洋文明的救赎与“招魂”。在《无暇赴死》此次的伦敦全球首映礼上,英国王室齐整出席——早在1977年007电影《海底城》的首映礼上,彼时的查尔斯王子就曾作为贵宾出席,此后基本上每部007电影英国首映,王室成员都会到场站台。《海底城》的电影开头,邦德在雪山上被克格勃的同行一路追杀,不得已跳下悬崖,观众看着他急速下坠……揪心的刹那,邦德的伞包展开,一顶硕大的“米字旗”降落伞托起了他。恰如2012年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上,丹尼尔·克雷格护驾英国女王空降伦敦碗的殊荣。同年上映的007电影《天幕杀机》中,电影借邦德领导M夫人之口为他直接下了定义,“An exemplar of British fortitude(英国人坚忍不拔的榜样)。”

让我们再把时钟回拨,2004年丹尼尔·克雷格主演了人生第一部重要的电影作品《夹心蛋糕》。在这部接棒盖·里奇《两杆大烟枪》的英伦黑帮片中,饰演一位身后有馀忘缩手,眼前无路想回头的贩毒精英。片中有句台词,“做生意的艺术就是做好中间人”,而中间人身份注定了性格的复杂与沉郁。丹尼尔在片中那深邃的眼神,湛蓝里透出一丝灵动,可以说提前锁定了天上即将掉下的“杀人执照”。

《无暇赴死》剧照,丹尼尔·克雷格和黑人女演员沙拉娜·林奇“共享”007番号,并肩作战。

“在我看来,我当时在业界算是蛮成功的,甚至超出了我从影前的期待。但我还没有出演过帅气的角色,你知道皮尔斯·布鲁斯南之前演过《雷明顿·斯蒂尔》(又译《龙凤妙探》)、罗杰·摩尔之前演过《圣徒》。他们在演过的角色中,已经能让人联想到詹姆斯·邦德,而我只拍过一些小众文艺片,的确没什么说服力。我没接过充满绅士风度又沉稳老练的角色,当时也不想演这样的角色,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演。”在《BEING JAMES BOND》,丹尼尔·克雷格回忆说。

不知道怎么演?就对了!别忘了彼时除了两位制片人外,前任邦德饰演者皮尔斯·布鲁斯南、提摩西·道尔顿、乔治·拉扎贝、肖恩·康纳利和罗杰·摩尔,乃至新任邦德候选人之一的克里夫·欧文都发言捍卫克雷格。肖恩直截了当地告诉意图挑事儿的记者,称丹尼尔在这个角色上“非常出色、了不起”。他们又究竟看重了他哪一点呢?

不妨让我们先回到007电影的原点。1961年,制片人艾伯特·布洛克利(现任007制片人兄妹的父亲)和哈里·萨尔兹曼联手从伊恩·弗莱明手中买下小说的电影改编版权,并专门为此创立了Eon制片公司——公司名称来自一句类似赌桌术语“all in”的motto,“Everything or nothing.”足见两人要拍好这一系列电影的心雄万夫。可谁来饰演这位风度翩翩、面容坚毅的特工?候选名单中不乏加里·格兰特这样的大牌。在选角的关键时刻,拜嗨腕儿们都看轻了这一角色,也拜一位制片人的妻子向丈夫力荐所赐,肖恩·康纳利进入候选者名单。

是年夏天,康纳利迈进公司所在地梅菲尔的办公室。他坚挺的翘臀,让制片人哈里·萨尔茨曼和“联合艺术家协会”的执行官巴德·奥恩斯坦都想吹口哨,看着他大步流星穿过街道,两人不约而同地说:“他动了!就像一只丛林中的猎豹。”没错,作为007电影中首任邦德饰演者,肖恩·康纳利和银幕上的詹姆斯·邦德是互相成就的关系,没人知道一文不名的肖恩能否演好一位花花公子,也没人知道大银幕上的邦德究竟该是怎样的模样和做派?演员和角色都是在世人质疑的目光中冒尖、成长,并彼此成就为人生赢家。

丹尼尔·克雷格最喜欢的邦德饰演者正是肖恩·康纳利,他最喜欢的邦德电影则是肖恩在1963年出演的《来自俄罗斯的爱情》。而如果比较两人各自的经历,则不难画出不少交叠:肖恩出生在苏格兰的爱丁堡,父母都是底层工人,13岁就不得不赚钱养家。社会是他的大学,更教会他要在贫民区立足,拳头比舌头更管用——丹尼尔出生在英格兰柴郡的切斯特,父母的阶层虽然比前者高,但在他幼年时便已离婚,他不得不跟随母亲搬到利物浦的贫民区。要强的母亲节衣缩食供他上富人区的小学。他在学校的成绩并不理想,也常常被衣着光鲜的同学奚落,他同样会为了尊严和面子挥动拳头。十六岁辍学,进入伦敦国立青年剧院训练,之后又进入市政厅音乐及艺术学院深造,在伦敦学表演的七年,学费和房租一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,端盘子洗碗半工半读的日子没少吃苦头。

007系列电影《皇家赌场》片场照,导演马丁·坎贝尔(后中)为演员说戏,他身旁的女演员是周采芹,周采芹身边是丹尼尔·克雷格。每一次007主演的遴选都不啻为一场豪赌。

这里可以提一笔,丹尼尔当年在松林片场试镜的戏份,恰好就是《皇家赌场》中邦德和一生挚爱维斯帕·琳达在火车上初见那场戏。电影中两人上来就互不相让,维斯帕对喝着金钟酒庄的红酒,身着昂贵的套西,戴欧米茄腕表的邦德说,“从你的衣着上看,你上过牛津或类似的名校,也认为男人就该穿成这个样子。不过你的态度如此不屑,我猜你不是出身富贵人家,同学们八成也让你吃尽苦头……”这场精彩的对手戏,从知人论世的角度,不可能不触及丹尼尔本人的过往,因为他演得实在是太丝丝入扣了。

肖恩·康纳利和丹尼尔·克雷格在接演007前的共同点还包括,他们之前基本上都是演些小角色,且没有一个角色同007的人设类似。但更值得玩味的是,大银幕上,这两位男演员在成性面前都很有眼缘:康纳利在《春梦留痕》(1958)中同彼时比自己大十岁的女明星拉娜·特纳搭档,后者力主他出演这部电影。克雷格在《母亲的春天》(2003)中,饰演一位与女友的年迈母亲有染的男人,也展现出他在大银幕上刻画复杂情感关系的能力。

“007导演”之于新西兰人马丁·坎贝尔,可谓名副其实。皮尔斯·布鲁斯南、丹尼尔·克雷格接手007后的第一部电影都是他执导的,在坎贝尔看来,前者是冷战后的邦德,后者是“9·11”后的邦德。在前年来华参加某电影节上,坎贝尔告诉笔者,实际上,每位邦德演员都是截然不同的。“肖恩·康纳利奠定了邦德的形象,他是位了不起(Terrific)的演员。罗杰·摩尔很爱开玩笑,并不强悍,他是位非常‘有趣’的邦德。蒂莫西·道尔顿是位出色(Great)的演员,演技曾在莎剧舞台上得到锤炼,但他出演的邦德却不是很出色。皮尔斯·布鲁斯南是位完美的(Perfect)邦德,看起来性感英俊,拍动作戏也很潇洒,其实他的风格很像肖恩·康纳利。丹尼尔·克雷格,他更加硬朗(Much Tougher),个性中也有黑暗的一面,最像原著小说中的邦德。”

平心而论,007电影中邦德绝非总是依赖高科技的装备制胜。在《来自俄罗斯的爱情》中,肖恩饰演的邦德和罗伯特·肖饰演的幽灵党杀手在东方快车的车厢里打斗的戏份,现在拎出来看依旧让人喘不过气来。而只有到了丹尼尔一任上,影片风格的调整,才让他确然成为一名动作戏演员。专职体能和战术训练老师西蒙·沃特森,是一位从SAS退役的职业教练。西蒙回忆起和丹尼尔的初次见面,对方从拖车中睡眼惺忪地走出,手里拿着培根三明治,叼着香烟,“他说,‘哦,不。’我说,‘哦,是的。朋友,咱们正式开始了,首先你得把这两样东西都戒掉。’”

西蒙介绍说,在《皇家赌场》开拍前,丹尼尔每周六天,从早六点到晚十点都在训练。他把这比作“季前赛”,从丹尼尔每天要像职业健美运动员一样吃六顿饭,就足见他日均要挥洒的卡路里。“训练强度堪比一名奥运运动员,完全改造了他的身材。他自己说,‘我看起来一定要配得上这个角色’。”制片人迈克尔·G·威尔逊对此表示相当满意。

比格雷格·威廉姆斯在过去20年间是007电影的片场专职摄影师。他介绍说此次《无暇赴死》拍摄期间左踝关节处骨折,“受伤后,他必须保持体形,必须让自己准备好重新开始拍摄,而且他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。丹尼尔在健身房里总是非常努力,他的体格是角色性格的一部分。懂我的意思吗?他必须仍然像邦德一样走路,像邦德一样做事。”

“体格,即是性格的一部分”,这话点出了丹尼尔·克雷格一任邦德的显著特色。这从007系列电影中的两个关键道具的嬗变就可见一斑:首先是他的欧米茄腕表,在丹尼尔出演的前几集007电影中,这枚在前任腕上充任电锯、强磁场、起爆器、甚至可以发射镭射激光的玩意儿,老老实实地回归了读时的基本属性;其次是那台Aston Martin DB5,在《天幕杀机》中邦德载着M驶向天幕庄园,面对上司的抱怨,邦德掀开了操纵杆上的红色按钮相“威胁”——这是个老梗,《金手指》(1964年)中肖恩摁下这个按钮,整个副驾座椅便会在瞬间弹射出去。新任军需官Q的调侃道出了改变的发生,“怎么,这年头你还想要一支定时炸弹的原子笔吗?”

可以这么说,在丹尼尔一任的007上,神乎其技的装备退居次席,扎扎实实的身体和拳拳到肉的“杀人技”才是邦德最有力的武器。这又不由得想起伊恩·弗莱明在小说中对邦德的描写,“他起初只佩戴便宜的廉价货,方便在格斗时把腕表套在指关节上当作揍人的武器。”学者汪民安在今年一篇《身体观,决定了我们的世界观和伦理选择》的采访文章中说道,“20世纪的现代艺术放弃了对身体外在可见性的描绘努力。他们对身体的内在性感兴趣,但这种内在性又不是像伦勃朗那样通过对外在性的描绘来表达的,这种内在性也不是魂灵或者精神这一类的东西。他们要直接展示内在性,或者说,要展示那种不可见的身体。但什么是内在性呢?身体的内在性就是力、能量或者意志。现代艺术致力于展示这些不可描述的东西。”多少可以作为邦德乃至伯恩、蝙蝠侠等电影系列在新世纪嬗变的理据。

美剧《广告狂人》播出结束后,《》刊载了一篇题为《谁杀死了流行文化中的成年男性?》的评论。文中写到,“男权的式微已经持续了很多代。大多数人都把这看做是一种进步过程。较之以前的排外压抑,我们现在社会更为自由开放。但是对男权的批判可能还带来了不那么愉快的后果。在我看来,在试图摆脱男性家长权威的同时,我们还扼杀了所有的成人,虽然这可能是出于无意。”观点看似煞有其事,现实却有点残酷。如果说“近80年来全世界男性的质量下降了50%”的消息不绝于耳只是一种器质性病变,大银幕上,近些年来数得着的“硬汉形象”早已近乎绝迹。

丹尼尔·克雷格饰演的邦德,是不多的一个。《天幕杀机》中,他先是自己在盥洗台上用折叠刀剜出了胸部残留的弹片——很纳闷,为什么一直没有人读解这个场面,难道不能同史泰龙在《第一滴血3》中点燃黑火药给伤口消毒的场面并驾齐驱吗?继而在澳门的酒店,他在颏下抹上剃须膏,用锋利的剃头刀自顾自地刮胡茬。不要轻视这个情节,自从1963年卢奇诺·维斯康蒂执导的电影《豹》中,伯特·兰卡斯特饰演的萨利纳亲王如此料理自己的胡须后,大银幕上就鲜见这一暗藏“杀机”的仪式感。更不要忘了肖恩·康纳利在《金手指》中是拿着吉列刀片安全剃刀剃须的,而在《择日而亡》中布鲁斯南用的则是飞利浦电动剃须刀。“我一贯喜欢按老办法做事。”片中,丹尼尔饰演的邦德如此台词。显然,他在最近三集007电影中表现出的“old-fashioned way”,击中了不少人怀旧的情意结。

在读下面的文章前,请先再次重温前文提摩西·道尔顿的大声疾呼。它终于穿过时代和历史的迷雾,照进了草木蓊郁的松林片场。在丹尼尔·克雷格接到制片人电话,通知自己确定出演詹姆斯·邦德的当晚,他兴奋地跑下楼买了一瓶伏特加和一瓶香艾酒,还买了一个调酒杯,试着在家调制一杯007专属鸡尾酒“Vesper”。一晚宿醉,醒来后的丹尼尔分外清醒。他当然意识到“出演007系列电影的挑战”,更明白007系列电影是一部“赚了很多钱的大机器”,称自己的目标是为詹姆斯·邦德带来更多的“情感深度(emotional depth)”。身边多数朋友也善意提醒他,“邦德之后,你还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
在谈所谓的“情感深度”之前,不妨先回到2006年公映的电影《皇家赌场》开头,邦德在接连消灭了两个“内鬼”才正式晋升“00”级情报员。这同此前每一位邦德的出场都不同。肖恩·康纳利在《诺博士》中出场便是一副赌场高手、欢场浪子的模样,这由此前007说为这一人设所背书。而此后每一位邦德的亮相都延续了“老炮儿”的调门,各个富有格调、举止老道,谙熟人性且游戏人间,而这又是由他们的前一任的表现所铺就。而从之前每一集的故事讲述上看,也大都遵循邦德一登场就有一个拯苍生倒悬,解世界危困的任务等着他去完成,而他只要按部就班,做就对了。观众并不对电影抱有终极悬念上的期待,演员出身的美国总统里根曾就此在电视节目上归纳过,“有人希望我发表一下对邦德这家伙的看法。好吧,他无所畏惧、智勇双全。另外,他还总能抱得美人归。”

克雷格饰演的邦德,打破了这一设定。尽管《皇家赌场》中为他设定了硬桥硬马、飞檐走壁的身手,但他的心智却难言成熟。这表现在他竟然可以在别国领馆枪决一位,却忘记了先打爆摄像头,这令英国政府陷入了外交危机。而之于一个男性而言,自身的成熟终究表现在情感世界的稳定。自1969年,乔治·拉赞贝出演的《女王密使》中,邦德第一次真正爱上一位姑娘,并同她结婚,新娘却在婚礼当天被幽灵党暗杀。之后,007便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不婚主义者。《皇家赌场》里邦德和维斯帕劫后余生在疗养院定情的戏份中,丹尼尔·克雷格说出了007电影迄今为止最深情的告白,“我没有盔甲了,你卸下了我的盔甲。无论我还剩下什么……无论我还剩下什么,无论我是谁,我都是你的。”在这句不长的台词中,他的面部呈现了从顽皮可爱到瞬间收敛笑容,深情严肃的表情转换,值得反复观摩。

丹尼尔所饰演的邦德同女性的关系突破,还体现在他同上级M夫人的关系上。自《黄金眼》(1995)起,著名演员朱迪·丹奇接手了这一领导角色,此前每一任邦德上司都是男性出任——在本集《无暇赴死》中,现任M(拉尔夫·费因斯饰演)坐在军情六处回廊的沙发上,这里墙壁上悬挂着朱迪·丹奇版M的油画挂像,以及在上世纪80年代出演这一角色罗伯特·布朗的挂像,显然是给老影迷的回忆。

说回朱迪·丹奇,在整个布鲁斯南的007任期内,电影中的M仍然还是个“工具人”般的存在,这着实可惜了她的演技。丹尼尔一任中则不然,邦德和M夫人间越处越像是一对母子(不要忘记小说中邦德是个孤儿的人设),尽管《量子危机》(2008)中邦德调侃过她是个絮叨的老妈子,但在日常称谓中,邦德对M夫人的称呼,早已悄然转换为“M”还是“Mum”的含混不清。

在2012年《天幕杀机》中,更把这对“母子”间的相爱相杀推演到极致。出于职业要求,M夫人在紧急状况下下令手下开枪,以致误伤邦德,但他依旧在军情六处的危难关头挺身而出。片尾,M夫人在安葬邦德(生)父母的教堂里以身殉职,邦德抱起奄奄一息的“母亲”眼含热泪,面部不住地抽搐,深情地吻着她的额头……彼时就有影评称,忘了那些走马灯般的邦女郎吧!原来,M夫人才是那个邦德心头最重要的“邦女郎”。

邦德会哭吗?小说里不记得写过,此前每一任演员也从没这么演过,但克雷格就是一位“爱哭鼻子”的邦德。2015年《幽灵党》公映前,丹尼尔和主创一行来华宣传电影,笔者曾在新闻发布会上向他直接提问,“此前的007都遵循着‘抿着嘴唇(不哭)’的英式男子汉气概,但你在过往的电影中,为维斯帕之死而哭,为M夫人之死而哭,此次你在射击‘长兄’布洛菲尔德的直升机时也流下了泪水。我想知道这是编剧或导演的要求,还是你在表演上的情不自禁?”

“在上一集当中,因为M女士去世了,M女士对詹姆斯·邦德而言,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,就像他的母亲一样,在她去世的时候,詹姆斯·邦德唯一一个跟家庭亲情比较相近的联系就断了,所以他当时感到非常伤心。在这部电影中我不知道邦德到底有没有哭,但我知道在这部电影中他非常地沮丧,就算他哭了也不是因为伤心或者高兴的情绪,而是因为他迷失了自己,他对自己生气,因为他没能拯救自己的爱人,他在这一集中会表现出极度的沮丧和对自己的愤怒。”面对面,丹尼尔回答说。

2015年《幽灵党》公映前,007剧组宣传照。中为007电影制片人芭芭拉·布洛克利,右为英国导演萨姆·门德斯,他曾在2012年执导《天幕杀机》。

布洛菲尔德一角是007电影中“幽灵党”的,从第二集《来自俄罗斯的爱情》中就有出场。这里需要补课的是,尽管过往007一直站立在冷战前线的最前沿,但电影中他极少同敌对阵营的同行直接发生冲突,编剧的高明之处在于,在两大阵营中间杜撰了一个从着装到手段都很像克格勃的恐怖组织“幽灵党”——2012年为纪念007电影五十周年,推出的该系列电影纪录片《Everything Or Nothing: The Untold Story Of 007》中,迈克尔·G·威尔逊回忆起继父艾伯特·布洛克利,也就是昵称“Cubby”的007电影元祖制片人的观点,“Cubby从不认为邦德被世人接受是理所当然的。我们总有一种预感,终有一天会在中国和俄罗斯看到007电影的身影,人们都不希望这个世界陷入到暴力的混乱当中。”这话多少解释了,新世纪后随着中国内地电影市场的勃兴和壮大,丹尼尔饰演的每一部007电影都得以公映的原因。

《幽灵党》剧照,克里斯托弗·瓦尔兹饰演幽灵党。新世纪后,由奥斯卡金像奖得主参演007系列电影,甚至“充任”反派大Boss成为007电影一大特色。

情感厚度击中了人性本身,成长故事是故事成功的不二法门。克雷格一任007电影的另一显著特点便是随着新世纪漫威宇宙的崛起,重新找回“幽灵党”,进而试图构架这一系列电影自身的“宇宙”体系。这尤其体现在他出演的《皇家赌场》(2006)、《量子危机》(2008)、《天幕杀机》(2012)、《幽灵党》(2015)间,每一集虽依旧可以独立成篇,但内在联系却史无前例地加强了——通过邦德不断探寻维斯帕背叛自己之谜,逐集导向幕后大反派“幽灵党”的最终现身。

就此,青年电影人蒋莱近期在接受笔者采访时无意间抛出的观点,多少可以解释这种变化:“这跟当下观众的观影习惯有关系。你很难抽出一天两个小时的时间坐下来看场电影,但网剧你可以一天抽40分钟,而且电影看两个小时看完就完了,还要再等几年,过瘾的感觉不一样。网剧是长期的,你每天都可以参与,每天都可以沉浸在角色发展、沉浸在故事中。”

2021年,丹尼尔·克雷格年满53岁。罗杰·摩尔是史上出演007电影时年龄最长(55岁)纪录的保持者。显然,丹尼尔不想再去挑战这一纪录。在上一集《幽灵党》宣传期间,他就曾说过 “宁愿割腕,也不想再演007了”。但《幽灵党》庞杂的故事,让片尾邦德和玛德琳博士的绝尘而去显得太过草率。作为史上最成功的007饰演者,是的,丹尼尔从《天幕杀机》起就全面介入剧本创作,乃至成为该系列的联合制片人之一,我们几乎可以这么判定。他需要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告别,一次好整以暇的再见。

《无暇赴死》剧照 邦德退隐在牙买加的山林湖海之间。今次的拍摄地也是原著小说作者写作007系列故事的所在地。

这,便是他在今次《007:无暇赴死》中再度回归的缘由。电影开头,邦德归隐田园——在伊恩·弗莱明正对着加勒比海的牙买加“黄金眼”别墅(现已被开发为同名酒店),他正是在那里完成了多部007小说的写作——电影中邦德的归隐地,也是在该处搭建的公寓中,足见整个电影对丹尼尔的礼遇。而在片头字幕阶段,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彩色波点元素,先就致敬了第一部007电影《诺博士》的片头样式。

不要去苛责《无暇赴死》的电影故事,里面大反派萨芬的基因武器并不新鲜——不过,考虑到眼下依旧在全球肆虐的新冠病毒也是“复制机”的原理,通过劫持我们的细胞来复制自己的基因组。你不得不苦笑,这一次老梗倒是对上了天时。邦德对萨芬说,“Historyisntkindtomen who play God /历史对试图扮演上帝的人们从不仁慈。”其实是在致敬《诺博士》中邦德对诺博士的忠告,“妄图统治世界的旧梦,精神病院里充满了自以为是上帝或者拿破仑的人。”

《无暇赴死》中,丹尼尔·克雷格奉献了接手以来最为松弛的一次表演。这同他和诺米,一位接替他代号007的黑人女特工间的调侃就表露无遗,“Just the number.”而在同M接头领受终极任务前,两人望着泰晤士河内的游船,反复说着一句话,“Just the usual.”也可见邦德此番回归闲庭信步的英雄气概。“007不过就是个数字”、“电影中的故事也只道是寻常”,作为成功打破了一个个007电影刻板印象的人,丹尼尔合该有这样的自信和从容。

就是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,丹尼尔·克雷格饰演的邦德,竟然有了一个之前素未谋面的亲生女儿。那份惊喜下的舐犊情深,他依旧演绎的令人动容。片尾,在得知自己被基因武器感染,此生都无法和亲人相见亲昵时,身负重伤的邦德放弃了逃生的努力。影迷们会理解他在那一刻的“生死疲劳”,望着满天疾驰而来的飞弹,克雷格饰演的邦德,打破了007电影最后一个不变的铁律:献上了“波神留我看斜阳,纵化大浪亦何妨”的悲怆之美。片尾照例没有“彩蛋”,但“JAMES BOND WILL RETURN”的熟悉字样,依旧出现在黢黑的大幕之上。在此之后,世人将继续期待“post-post-9·11 era/后后9·11时代”新一任的邦德饰演者。

这就是丹尼尔·克雷格的007电影故事。两周前,加州好莱坞星光大道上,他留名一颗星。这颗新星恰如其分地位于好莱坞大道 7007 号外,紧邻罗杰·摩尔爵士的那颗,距离柯比·布洛克利的那颗仅一个街区。“对于迈克尔·威尔逊和芭芭拉·布洛克利,我从内心深处感谢你们,”克雷格在仪式上说。“没有你们,我就没有今天。我从没想过我会听到自己这么说,但在好莱坞到处走走是一种绝对的荣幸。”

Leave a comment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